在物价跟澳洲差不多的巴布亚纽几内亚,我是个「有钱白人」

这趟旅程对我来说的重要性,逼迫我以不同的尺度切入思考。犹如《枪砲、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》的开场白,一位新几内亚人的一个简单的问题,需要让一个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以一本将近600页的书来回答。

我始终讨厌那些设法解释的阴谋诡辩,但似乎必须如此,才能让一个渺小漂浮在广袤大海中沈浮地心安理得。巴布亚纽几内亚(Papua New Guinea)的艰辛旅程刚结束,自我思辨之旅才刚要踉跄启程。

1. 安全

从巴布亚纽几内亚回台湾前,我在马尼拉有一个下午的转机时间,这也是我第一次来菲律宾,就出境找了之前在台东旅行时认识的菲律宾人Von,他总觉得我对于马尼拉这个城市太掉以轻心了。「安全」也是一比较值。相较于其他国家,对于一个中产阶级以上的台湾人来说,这不是一个需要忧虑的事,或是在生活的用脑清单中,无需排在很前面。

巴布亚纽几内亚是位于于太平洋西南部岛屿国家,邻近索罗门群岛和澳洲。以一条不自然的直线裁切新几内亚岛,西边为印尼,东边为巴布亚纽几内亚。然而不自然的国界,通常也意味着冲突。和很多东南亚国家很像,历史中充斥着殖民和偏见,直至1975年才正式独立,独立后依然大小冲突不断。

「全世界最不安全的国家之一。」标题下的耸动。如果你曾google这个国家,将会突然被所有负面消息所淹没,然而那大概是我出发此地前的所有不安源头。到达此国家的首都摩斯比港(Port Moresby)或第二大城莱城(Lae)后,我很少有机会暴露在铁网蛇龙之外。遇到的所有人都一再提醒,绝对不要独自走在街上,尤其是从每个本地人的口中说出。越是恳切,我越觉得伤悲。路上的每台车上都装上铁窗,每个旅店、餐厅、超市外围都有警卫和带刺的高围篱,无论是字面资料,或是实际来到这,所见所遇,一切的一切都在暗示(或明示)着一件事:不安全。

这次来到这里,除了在大城市中,还有很多机会踰越荆棘牢笼保护,进入山中、乡野或高地聚落中考察研究,所有赖以为生的纪录都变得过度稀薄,安全感都要喘不过气。这似乎充满社会挑衅的行为,测试着那些建议的真实性和自己的能耐。一位澳洲籍巴布亚纽几内亚大学的教授和我们见面,他在这里生活很多年,甚至有了来自布干维尔自治区(Autonomous Region of Bougainville)的老婆,直言就是享受这种每日充满不确定性的刺激,以及肾上腺素喷发的痛快。

我大可不避铺叙紧张气氛地直说,这次我亲身遇到太多次的拦车打劫,甚至数不清了。在莱城与威廉峰(Mount Wilhelm)来回程的山路中(Kundiawa到Goroka的Highlands Hwy),路况崎岖破碎至车速根本无法快起来。「Money!」敲打车窗和咆哮,一群男子轻易地将我们车子围住,拿着开山刀或酒瓶挡住我们去路。还不包括奇怪名目的填路费、洗车费,直至忘记到底支付了多少过路费和一车的叹息。在大山涧溪包围间,这一切的脆弱和厌倦袭来,稍微整理好打乱的心情,一再被翻搅。来不及抱怨崎岖烂路,都成自娱娱人的长程消遣。

然而,过路费究竟是多少钱?10到5基那(Kina),约莫台币100到50元,即可让一群色黑面恶的男子露出得逞的白齿满意。「要责怪谁呢?」我一直问自己。

这个矿产、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,却无法让资源均匀分配。这一群壮年青年,无所事事仅能如此获得蝇头小利。然而,在山的另一头的首都,这个列名为全世界最贫穷的国家,花了10亿基那(约台币93亿)在今(2018)年承办了APEC,不计那些新建的场馆、豪华邮轮和住宿等,其中包括了将近4000万基那购买40辆玛莎拉蒂,只为了用来接送与会的领导人。那些抢劫或拦车打劫的直接暴力,比起政客的利益抢夺和怠惰、富国与穷国间的运筹帷幄。眼前的10基那和看不见的10亿基那,这两种恶,哪一个更让人畏惧?

夜晚走在马尼拉充满殖民气味浓厚的王城区(Intramuros)街头,Von说我被太安全的台湾宠坏了。我想不是。相反的是,我被巴布亚纽几内亚宠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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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停顿了半晌,想着该对这群黑人小女孩们从何解释起。

SP是巴布亚纽几内亚国产品牌的啤酒,有一系列会在瓶身印上天堂鸟,也就是当地最引以为傲的生物标识,牠的剪影也出现在他们的国旗上。另一系列就为黄绿主体色,大大印上SP二字。主要差别为前者酒精浓度高了一些,价格也是。对于我们遇到的当地人来说,他们喜欢后者,我也是。然而即使如此,我还是耐不住那随着夜晚和谈话深度增加,酒精浓度逐渐积累的大人餐桌。常常都在等待一个礼貌性离席的时机,就到一旁找小孩们玩耍。用着简单的字彙、表情和姿体语言,便能很直接地交换到真实的反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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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几天我们在布洛洛(Bulolo)活动,那是位于莱城南部的浅山区。那区域主要为生产南洋杉木材和金矿。那晚接待我们的家庭,男女主人都从事林业相关的工作,他们生活在林业公司特别安排的小社区中,里头有餐厅、银行、超市、学校等,外围高墙围篱依然,这里俨然是一个安全的小型社会,而每户都有自己的木造平房。这家人后院有一棵大芒果树,上面挂着男主人特製的三套鞦韆。显然这是很澳式的生活型态。他们的女孩和我说,每到圣诞节这芒果树就会结实累累。

那晚一样悄悄溜下了大人餐桌,那些小女孩们还尚未抵达需因礼貌压抑好奇心的年纪,不免对我这远道而来的「白人」,能直接表达他们心中各种疑问,像是巧遇巡迴马戏团中的珍奇异兽。例如相较于他们的捲髮,我的滑顺直髮更让他们好奇,不顾妈妈一再告诫对于客人礼貌劝告,还是偷偷地请求我低头,让他们顺抚个几下。又例如小女孩抱着西方白人的童话故事,嚮往着公主剧情,问我是不是里头的王子,或是篇首的童言无忌。

来到这里,开始检讨起那些过去在字面理解的道理。好多无法明确量化的个体差异,因主流的价值观强行灌注,将其轻易地优劣排序。像是用一连串的肤色色票,定义了谁更接近天堂。以至于贫富、好坏、性别、性向。都在逐一淘汰更多微小的可能性,直至我们不再嚮往自己真实的样貌。

这是一个拥有800种语言的国家,号称是人类学家的天堂。我在想这才是一个多元民族组成国家原来的模样。如果我们撇开所有庸人自扰的「价值」或「意义」,我们必须承认,这也是我们原来的样子。这个世界之所以有趣,是因为时代推演到现在,还有人用不同的方式生活。这也是为什幺我庆幸能到这里,但我始终捨不得告诉他们蛇笼外的世界该是如何残忍。即使挡不住的依然会到来,像是她黑色小手抱着的那本白人公主童话一样。

「我是男孩(boy),不是男人(man)。」对于她们的发问,我只有这麽回覆。她们笑了,说我有吃红萝蔔,也喝了SP,不能算是男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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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巴布亚纽几内亚我才发现,过去我们对于「旅人」的想像太平面了。

饮食文化的沿袭,相较其他文化形式温和,不太会随着流行或政权有太剧烈变化。犹如传统市场能反映或保留更多庶民的生活样貌,是我至各地走踏时,必列于造访清单。这次到巴布亚纽几内亚一直惦记着能走一趟传统市场,但因顾及安全,直到了布洛洛时,才有几次机会走进传统市场。

大家席地而坐,面前一方尼龙布,上面摆着自产农作物,如甘藷、玉米、胡萝波、高丽菜、四季豆、花生、姜、洋葱、绿葱、百香果、香蕉等。也有一些我没见过的,如麵包树嫩叶和露兜树种子。每一个小摊位都精緻小巧,品项也不多。更印象深刻的是,这里很少使用塑胶袋包装,大家多带自己的BiLum装载(巴布亚纽几内亚特製编织网袋)或赤手捧着。原因我想是一来各小农的产品本来就不多,无需再多买塑胶袋来服务客人,二来顾客买的也不多。一来一往的默契,反而省略了头痛的垃圾问题。

新几内亚岛位处热带,四季温和,降雨丰富。尚有海拔1000公尺以上的高地,新几内亚岛于一万多年前,早就独立发展出农业,可说是全世界最早的农业起源之一。整体而言,这里是非常适于发展农业的地方。

意外的是,虽然拥有如此的优渥背景,当我们到了餐厅或大型超市发现,不成比例的蔬果原料,都来自于进口。初到这里,全然被这里的物价所惊呆,并非只是和社会氛围的反差,而是这里的每一顿,其实际定价甚至高于台北平时的三餐。印象很深刻在一次饭局上,有个工作多年的马来西亚华裔跟我们说:「摩斯比港这里的平均物价和澳洲差不多,但是国民的平均收入却不到澳洲人的五十分之一。」进口货物价高,导致物价水平高,大部分当地居民并无法负荷。这个低度开发国家生产的一级产业不足以自产自销。即使有经济作物,如椰子、油棕、可可、咖啡、甘蔗等,显然多由国外大企业所统一收购,并非是当地居民所能独立支撑或享用。这一连串的矛盾意味着什幺?

「自给自足」的生活模式。或置于经济概念下,我们可以一言以蔽之:「穷」。

那时候和当地的台湾农技团的学长聊到,他们主要辅导的是种植大量的短期蔬菜(当然大量也不是像台湾高山蔬菜这幺大面积),是除了自给自足,还能足以把多余的部分换取金钱,改善生活状况。相较起我们对于新农业的追求:小农、小面积多元耕种、有机、无毒、友善大地等,这不就是他们一直以来(原始)执行的,却同时也是导致贫穷的原因。

「他们正要再走一次我们走过的路。」除了农业,或像是刚刚的环保,还有很多地方,都藏着这样的影子。接下来呢?大面积种植,犹如油棕跨国企业已经进驻,很多传统领地已经签下无法算计的面积和时长,或是讲求最大利益和市场机制,耕作方法势必改变,化肥和农药紧接在接下来的排程之内。就更不用说矿业,除了揉杂了各方角力,生态环保人权议题不再被优先考虑。这次在布洛洛的原本想去的McAdam国家公园(为保护天堂鸟和树袋熊所设立),到了那边当地人才和我们说,由于採矿商进驻,已经shut down了。

如果原始的聚落模样,是人间最后的一片净土。巴布亚纽几内亚的样子,是我想像中的桃花源吗?我想我不会真的有机会真的走入最原始的部落,那或许才是真正的桃花源,但无论如何都和印象中不太相符。这里才正要开始一场磨合,即将渗入的价值观,将带来更好的生活?还是什幺样的改变呢?

来到巴布亚纽几内亚,我是一位旅人,更像是一位静默的时空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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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地食物会因为当地的食材取得、文化进展、历史残留,揉和了社会和自然条件背景影响而有差异,这是我所理解的风土(Terroir)意涵。

巴布亚纽几内亚和我印象中很多的东南亚热带岛屿国家很像,有很多便利的Maggi牌泡麵和罐头肉品,另外受到过去的殖民历史影响,也包含许多麵粉製品,如吐司、麵包等,在饭店中也常能看到充满澳洲气息的Vegemite抹酱。在城市里依然有不同餐厅暗藏高墙蛇龙围篱之中,美式、义式、中式皆有,口味也都不错。这里除了先前提到诸多原因所导致的高价位,还有一个我不太能理解的共同点,就是一个小时起跳的候餐时间(最后都学乖带书到餐厅打发时间)。

庶民饮食部分,对于他们的炸马铃薯非常印象深刻,事实上没什幺特别,像是(我热爱的)MOS停卖的块切薯条,如此罪恶的美味,但对他们的劳动日常来说,是重要的油脂澱粉的饱足感和能量来源。也常在路上看到他们单手用香蕉叶拖着的小食,如油煎香肠和绿香蕉、蒜拌龙鬚菜、烤花生等。

另外,来到巴布亚纽几内亚,槟榔更是不能不提。一位陪同我们野外考察的标本馆管理员,满嘴鲜红的他的三餐几乎可以用槟榔、荖花和石灰来填饱肚子,甚至开玩笑地说那是他的生命。我也曾尝试过这他们所深深着迷的神秘果实,一开始咬开外果皮纤维部分,挑出中间的白色胚乳,轻微咀嚼后,将其苦涩汁液吐掉,剩下的纤维再和沾了石灰的荖花齐起入口咀嚼。对我而言,光是一开始的苦涩汁液我就无法招架。进入到传统山区聚落中,几乎五、六岁的小孩就满嘴通红,年龄层、範围皆广,加上价格不贵,究竟成了这个国家一大健康和卫生问题。无论在机场或首都的公共场合,也都能看到禁食槟榔的标誌。先前曾因办理APEC的缘故,政府明令禁止食用槟榔,还引起民众反弹。可见这神秘果实对这国家的影响有多深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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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值得一提的是露兜树(Pandanus)种子。这里超乎了我对于露兜树的想像,在台湾多长于海边。然而,在巴布亚纽几内亚海拔1000公尺以上的部分山区,像是我们在Cold Mountain见到一整片的高耸巨大的露兜树,当地居民会採及其聚合果,晒乾后贩卖,食用前可以再将其烘烤。其细长种子咀嚼后的味道像是起司乾,至今仍念念不忘。

出发前,老师跟我说巴布亚纽几内亚没有什幺特殊饮食文化,他认为那是一个社会发展到一定的程度,人才会开始在饮食层面投入更多心思。我想这只是定义「饮食文化」标準的差异而已,若我们能放宽定义,无需高达中国八大菜系、法菜或新北欧菜系统。对我来说只要有人,就有饮食文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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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即将离开时,是巴布亚纽几内亚圣诞节前的最后上班週了,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南半球的夏日圣诞节。圣诞红一样豔红,市中心有高耸的萤光圣诞树,一旁还有雪人装饰,完全能感受到整个城市莱城的欢愉气氛。不太一样的是,这是一个气温超过摄氏30度的「热情」圣诞节。

来之前,总觉得这是全然不同的国度,来到这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。褪去肤色、抽离社会氛围,当我们试着层层剥离到最后才发现,就只剩下人的本质,其实都是类似的。无伦是类似的农业、类似的文化、类似的恶,以至于类似的善良。

「我和我的学生说,如果出去有人说巴布亚纽几内亚哪里不好,就直接纠正他。不好的名声,无论有没有来过的人都能堆加,这样并不会让这里更好。」澳洲籍巴布亚纽几内亚大学人类学的教授这幺跟我说。是啊,如果所有的负面消息都是因为无知或是对未知的畏惧,那是不是对巴布亚纽几内亚太不公平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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